我六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做生意失败欠下几十万，父母连夜收拾行李去了浙江打工。记得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醒来时枕头边放着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后来才知道，那是奶奶摸黑走了五里山路去镇上买的。我和姐姐住在叔叔家，从此过上了吃百家饭的日子。叔叔家有两个孩子，但婶婶总会把最大的红薯掰成四瓣。有次奶奶炒了盘鸡杂，我盯着那油汪汪的盘子咽口水，筷子却只敢往酸菜坛子里戳。叔叔突然把整盘鸡杂倒进我碗里："娃儿长身体呢，吃这个才能蹿个儿。"那盘菜最后被他用酱油拌着吃了三天剩饭。大姑嫁到外省，每次回来都像变魔术。有年她扛着台海鸥相机回来，咔嚓咔嚓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相片里我和姐姐总穿着崭新衣裳，吊牌在风里一荡一荡的。直到去年大姑在家族群发老照片，我才知道那些衣服都是她连夜改小的——她把自己陪嫁的衣裳全拆了。最让我惦记的是村口小卖部的五姨婆。每周去镇里上学要路过她家，老太太总像地下党接头似的把我拽进里屋，往我书包缝里塞皱巴巴的零钱。有回被姨公撞见，她急中生智说："娃儿帮我穿针线呢，眼睛花了。"其实那钱是她每天捡废品攒的。要说最惊心动魄的，还得数姐姐长脓疮那次。大姨掀开被子当场就哭了，连夜背着姐姐往县医院跑。后来听三姨说，大姨把压箱底的银镯子都当了。那天姐姐出院时，大姨拎着两大包新衣裳等在门口，说是"去晦气"，转身却偷偷抹眼泪。前年回老家，发现五姨婆已经认不得人了。我给她剥了个橘子，她颤巍巍往我口袋里塞了块硬糖，就像二十年前那样。窗台上还摆着当年那个装零钱的铁皮盒，生锈的锁孔里塞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小名。前些天家族聚餐，大舅喝高了突然拍桌子："当年二姐家那俩娃娃，衣服补丁摞补丁，看得人心疼！"满屋子突然安静，五十多岁的大表哥突然起身给我盛了碗鸡汤。我低头喝汤，眼泪吧嗒掉进碗里——这味道，和二十年前叔叔倒给我的那盘鸡杂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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