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争相厮杀的七国为暴秦全盘兼并,中原地区的高密度城防需求遭瞬间清零。但原本就是游牧生产分界线的北境,却因大量燕赵人口外流与匈奴势力崛起,成为新时代秦军的重点关照方向。随之而来长城建设,更是直接折射出使用者的工程材料学技术。秦长城基本就是过去的夯土技术延续由于秦、赵、燕三国早已构筑各自版本的长城,所以新的建设并非是要平地起高楼,而更类似于中期改造或原拆原还。无数孟姜女的丈夫会在监工鞭笞下,在旧夯土墙边重打地基,并顺势构筑起严丝合缝的条条框框。等到新的夯土被充实进去,又要花数日时间进行外表打磨与压实稳固。最后等木料骨架被去除,另一侧的战国原址也几乎可以被拆除干净。全过程无任何技术风险,也十分符合大一统帝王的快干好省偏好。宁夏固阳县 有着唯一非夯土结构的秦长城不过,在位于河套北部与阴山东麓的固阳县,新建秦长城的材料工艺要讲究许多。虽然这里曾是赵国的代郡所在,却先后在匈奴单于和大将蒙恬之间两次易手。至此,这里成为秦帝国对抗草原新贵与燕赵残党的突出部,也是东西两段长城的交汇处。故而格外受工程师重视,除能够快速成型的夯土内壁,外侧普遍运用石材加固。有些就是直接采自本地山中的石块,需要另外用沙土填充空隙。但也不乏人工开采的片石,可直接在内层上平砌,至今都是保存最为完整的段落。匈奴崛起 可能是秦被迫在河套修建石头长城的主要原因可惜,这段代表大秦最高军事工程技艺的长城,没能等来异族游牧的疯狂扣边。相反,由糟糕内政所引起的最难性冲突,迫使守卫兵丁被急令调回关中迎战。奈何避开陈胜吴广,也躲不过项羽等六国贵胄,以及更多像刘邦这样蠢蠢欲动的前无名之辈。等到全新的汉朝问鼎江山,大量源于先秦留存的城市皆因战乱而破败不堪。即便是受封贵族的王城,一样较战国时代有不同程度的萎缩,长时间内仅能维持原先的1/3--1/2面积。汉朝的长城与长安 都是非常典型的夯土结构因此,西汉时期的城防体系构建,就人为集中到都城长安和北方长城身上。前者在渭水以南,避开北岸的秦国旧都咸阳,仍旧是用每层约10cm厚的夯土层压实堆高。内外两层墙体同为10米高度,而外圈底部的夯土堆则有12-16cm宽。总体而言,较先前数百年的技术风格没有任何进步迹象。后来长安因动乱而遭毁坏,东汉又将相似的操作改到洛阳重来一遍。数百年的城防技术有多么固化?从这些点滴细节就可见一斑!汉长城虽然长度远胜过往 但技术上原地踏步至于两汉时期的长城建设,同样是在重复战国和秦朝的技术老路。首先是在文景之治到武帝早期,由于白登之围的失败和财力匮乏,只能勉强维持原秦长城的西部段落。同时尽可能重修更老的燕国段落,勉强替代失去战略主动权的东部段落。等到汉武帝派兵收复较近的河南地,才有余力为自己的江山重建一道隔离墙。此后不断随战事发展而扩增,慢慢延长到酒泉、玉门关等河西走廊要隘。在其执政生涯后期,更是一度建造到西域的罗布泊水域。过于清晰的条纹 就是夯土版筑的手法痕迹只是细究技术就不免让人感到泄气,终究坚持夯土版筑或土坯垒砌,配合填塞用的芦苇、胡杨和红柳等辅材。因而经常被匈奴人用简单工具挖开缺口,至多是只能起点提前预警作用。完全不似有些当代人的脑补想象,如铜墙铁壁般御敌于国门外。烽火台才是汉朝长城的精髓所在颇为搞笑的是,汉长城确实有外立面包裹石材的特例,且位置几乎与过去的秦朝先例吻合。基本上都分布在河套以北、阴山山脉周遭,属于建造年代最晚的外城。只不过在具体手法上,依旧与秦国案例紧密不分,仅仅是在运用石砌的比例上有所增加。要不是因为匈奴自身缺乏攻城能力,此类边境设施很难不被连根拔起。汉朝与秦朝一样 在河套地区有砖石结构长城意想不到的输入源由三国时代开启的乱世 将大大促进城墙的包砖进程当然,只要乱世周期性降临,各类军事技艺都会有爆发式提升空间。作为国之重器的筑城手法亦是如此,虽无法在死气沉沉的两汉小步快跑,终究要被三国、魏晋和南北朝的风起云涌给推着往前走。而且往往是初期还不显山露水,越到后期越表现的淋漓尽致。位于今日镇江的京口铁瓮城 是早期包砖城墙代表此外,这轮包砖城墙的再崛起进程,源头不是以河套-阴山为代表的北方,而是以长江流域为主的南方。根据目前的学者考据,当时第一座选择用砖石包裹外立面的城池,是由吴王孙权下令建造的京口铁瓮城。其具体位置就在今日的江苏镇江界内,恰好也是古人越江登陆太湖平原的最东端渡口。所以是孙吴政权的首个要冲,在技术选择层面更为大胆奔放。不仅有用烧制砖块取代石料,还是内外两层同步包裹加固。南京的石头城 仅从名字就能看出与夯土城墙区别有意思的是,砖块烧制是比较北方的技术特征,只不过在先前并不用于大规模筑城。但江东军阀的呕心沥血之作,在设计层面附带有更为明显的南洋影响。因为其理念源头,可能是位于次大陆上的南印度地区。早在公元1-2世纪,生活在那里的泰米尔先民就已开始建造大型砖石建筑。除军事防御需要外,还可以让建筑本身经受洪水的季节性冲刷,往往与高处的蓄水池、地处的运河融为一体。特别是需要长久竖立的宗教庙宇,会更倾向于使用这套方法,并由商人、水手与传教僧侣带往南洋。等到佛寺网络一路延伸至舟山群岛和上海龙华,也就将相似理念传入江东。考虑到长江沿岸同样饱受洪水侵袭,某些新建城墙便开始为基座包裹砖石。古典时代的印度砖石结构佛塔公元2世纪左右 南洋扶南王朝的砖石地基遗址到了东晋和南朝时期,长江两岸的包砖城墙数量进一步增多。例如位于南岸的大城建康,从公元339年起为内侧宫城包括石砖。与之隔江相望的扬州,也在公元369年为夯土墙的内侧铺设石砖。至于是两地交通连接点镇江,更是不断采用相同方法进行定期修缮。后来还有徐州的彭城墙角为洪水冲毁,索性在重建过程中全盘用砖石包裹加固。魏晋时期的洛阳 也开始有部分砖块包裹结构受此影响,一些临近大型水系的北方要城也纷纷采用包砖改造。比如一直坚持夯土技艺的两汉长安城,就在4世纪接受后赵皇帝石虎的重新修缮,首次在城门附近的关键位置上包裹石砖。同样由他营造的河北邺城,可能在更早之前就有享受类似待遇。公元495年,北魏的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同样大量使用烧制砖块。但因为都城面积太大,为节约成本和赶工期需要,仅仅在堡垒性质的金墉城采用全段包裹构造。余下的段落,只有城门或墙基的拐角处才有使用砖块。后来的宣武帝扩建外围的第二道城墙,将东西宽20里、南北长15里的区域都圈在其中。因没有包砖加固和复杂的结构设计,被判定为远不如旧城坚固。隋唐两朝的长安 只在城门附近采取砖石比较讽刺的是,这股起源自三国魏晋时代、盛行于南北朝乱世的城墙包砖风潮,很快便在隋唐的大一统帝国建立后陷入停滞。隋文帝下令主持重修的新长安,就只在城门附近采取砖石结构,较之前数百年的情况而言甚至是有所退步。数十年后取而代之的唐太宗,依然在都城的修缮工程中选择保守做法。倒是贵为东都的洛阳,因靠近黄河较近而更胜一筹,在夯土墙壁的内外两面都大量用砖。至于控制漕运物流的江都扬州,则保留了墙体内侧的包砖设计。但到王朝中晚期新修面积更大的外城,包砖区域重新收缩至城门附近位置。这就怪不得隋唐两代的士兵,会在高句丽人修建的巨石城墙下举步维艰。毕竟,他们过往的经历与日常驻地,都很难遇到如此坚固的城池。魏晋到隋唐时期的高句丽城市 反而砖石结构居多不过,这一时期的北方长城防线,倒是较早年的秦汉旧款有少许进步。根据考古学家在秦皇岛境内发掘的遗迹证明,北齐与隋朝都不再坚守古朴的纯夯土结构,而是会根据需要搞石块+黄土混用。尽管并没有任何外立面包砖痕迹,但多少是比纯土质建筑要坚固。显然,这也是突厥对手比匈奴旧敌更强一些的有力证明。但到盛唐时期,这类长城也多半被弃之不用。隋朝的少量石头长城 其实继承自北齐手中公元9世纪末,唐朝的表面一统终于为纷纷扰扰的五代十国所取代。在此裂变前后,许多地方大员出于长远考虑,已逐步在城池的修缮工作中重拾墙体包砖技艺。最早是在公元823年,出任武昌节度使的牛僧孺为鄂州全城配置砖块,用五年时间完成了建造工作。公元873年的剑南节度使高骈,也本着现实需要为成都增添砖石。但覆盖面积通常相当有限,至多只是在墙体的下半部分完成整圈包裹。为成本控制考虑,所用的大部分砖石并非下订单烧制,而是想办法从辖区内的古墓挖掘再利用。整个过程无疑会让今人感到非常辣眼睛!唐朝对成都等城市的包砖材料 主要来自盗挖古墓相比之下,西方的基督教世界则在城防选材方面呈现出截然不同景象。比如始于公元324年的东罗马都城君士坦丁堡,在建立之初就全由各类大理石和砖块构成。到公元413年,又新添了有18米高的迪奥多西城墙。内层主结构为用石灰+碎砖制成的填充砂浆,外侧还有精心切割的石砖,具有极佳的防御和抗震效能。后来甚至被丹麦与英格兰两国模仿,成为边境长城或威尔士殖民堡垒群的样板标配。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城墙即便是在许多今人视为落后的穆斯林世界,也有城高30米的巴格达。其建筑材料全为砖块+生石灰构成,仅1/3部分就用掉了162000块砖。至于身处中亚腹地的塔什干,更是被唐朝人以石头命名!留存至今的巴格达古代城墙遗址宋元明三朝的缓慢推进北宋《清明上河图》里的开封城墙公元957年,五代晚期的后周王朝开始大规模硬件都城开封。在著名建筑师王朴的指挥下,先后100000名劳丁被派往首善之区施工,但主要材料仍旧是精心挑选的黏土。稍后取而代之的宋朝也不遗余力的进行定期扩建,在整体规模、防御配置和结构完胜方面做出较多改进。特别是在城门或突出的瓮城区域,会大量使用砖块进行强化包裹。北宋时期的夯土城墙遗址同时,北宋虽没有建造长城,却需要在局部安设大量小规模的堡垒群防线。其中最为突出的区域,就是毗邻西夏边界的陕西地区。许多工程原为临时性质,后来才逐渐演变为永固,所以在材料选取方面有很大出入。基本上是能找到什么就立刻取用,更多考虑如何压缩建造时间与难度。因此,有砖石结构的堡垒已算上乘,余下多少则只能屈居于土木旧俗,想要有包砖待遇则更是遥遥无期。同样以夯土结构为主的西夏皇宫遗址另一方面,宋人的城防材料选择,也不可避免的影响到自己的辽国、西夏和金国对手。其中的辽金两国,因经可以在战争中保持优势,所以对城防升级并不上心。主要的大城市都效仿五代或北宋规格修建,象征意义远大于军事防御职能。其次则为节制一方的区域据点,多以选址本身作为最重要的防御加成,偶尔因需要才添加石块加固。所以在某些技术层面,反而会不如早自己数百年的渤海国。至于国力最弱的西夏,完全被宋朝拖入漫长消耗战节奏,更没有闲工夫为单座城池强化实力。元上都遗址 有明显的外侧包砖痕迹不过,在蒙古人的铁蹄大举南下后,新建立的元朝又部分增多了城墙包砖比重。比如在1260年开始翻修的元上都开平府,就有用大量砖块包裹最内侧的宫城墙壁。其与基础的夯土结构层间,还有一层碎砖作为过度。重要性稍低一些的皇城,同样离不开经典夯土构造,但也需要在挖侧添上石壁加固。唯有地位最低的外城,才任由护墙全部只用黄土版筑。当时的蒙古帝国,已经转战过欧亚大陆的许多区域,见识过各型各色的城墙与壁垒。他们的这种结构安排和工艺选择,显然是在彰显地位祖辈外,另有极其明显的实用主义特点。元大都的坚固城基遗址无独有偶,类似的分层建设也出现在元大都--北京身上。从1271年起,忽必烈用至少五年时间对改城展开重点营建,复刻了先前为元上都设计的宫城-皇城-外城三元框架。针对每块区域的不同身份地位,也会安排相应的包砖、土石混用和纯夯土材料。诚然,元朝时期的筑成技术更为先机。不仅惯用坚固的石板城基,还会视情况用更好的黑土取代黄土或红土,乃至在版筑过程中安插永久性的柱石+木质衡量。但纯土质结构终究居于最次地位,否则也不至于沦为外城专属。桂林至今还保留着大量不晚于元朝时期的砖石古城墙倒是在位于西南边陲的桂林,因需要防备周遭的各类山地蛮族而更需加强。尤其是在公元1366年,元朝当局对早年留下的宋朝旧城进行第二次修缮,全部用坚固的大理石充当护墙材料。因而在后来遭明军围攻时,整整抵抗2个月都没有被各类投石机所攻破,非得靠内奸策应才被终于拿下。但类似的坚城在元朝全境也是少数,无形中为后来风起云涌的起义者们提供了一定方便。明朝的南京城墙 无疑将包砖技艺推向顶峰当然,如此丰富的筑城材料经验,还是会对继元制的明朝产生影响。在朱元璋占据南京后,立即着手将其强化争夺天下的策源地。虽然不断扩大的设防面积,会在很大程度上削弱每个局部的效用功能,但依然有不少值得称道的精彩之处。例如效仿元朝规制,提前为外墙铺设大理石或花岗岩地基,深度克达非常惊人的5-12米水平。其中,地位较高的内侧京城基本全由夯土+包砖组成,甚至全砖石结构的格外段落。外城则相对敷衍一下,还是会有夯土段落出现。公元1369年,朱元璋又下令要把自己的凤阳老家建设为新朝中都。其中,皇城全为高6.6米的纯砖石结构,后来扩建却没有完成的外城墙才以夯土为主。中都凤阳的城墙 也是明朝初年的重要工程此后,明朝的城市建设中心,由南方转向新都北京。从明成祖朱棣时代起,几乎没任皇帝都有不同程度修缮。从而形成泾渭分明的内外四层格局,且在建筑方式上都不完全相同。如内外壁都用南直隶的苏州、松江和山东临青等地烧制的优质城砖交错垒砌,但还是要内用黄土填充来逐层夯实。城基所用大条石多取自北京附近的采石场,各种优质木材,则采伐于四川、江西、浙江、湖广、山西等地。至于完全是以旧城为基础修缮的西安,则属于非常典型的夯土额外包砖设计。北京的明朝城墙 同样秉持着大量蒙元遗留技术最后,明朝为防御北方的元人旧部反扑,恢复了隋朝后就中断数百年的长城防御传统。只是选材远不如几座主城用心,还是满足于古朴的土石+木材结构。因而在15-16世纪的几次危机中,都被抱团来袭的蒙古部落突破。直至嘉靖皇帝下令重新整固,才路线由包砖的新外立面视人。也是在这一阶段,全砖石结构的城墙升格为主流。因倭寇风波而修缮或新建的苏州、宁波、上海等地城墙,终于成为后人熟悉的那种古代模样。今人看到的包砖长城 是明朝中期的产物与上海的老城墙属于同一时代产物可惜,这段曲折而又缓慢的升级历程,还是被世界最先进水准抛在后头。大约从1480年起,革命性的星形棱堡开始在意大利地区流行起来。由于火药攻城武器的不断发展,单纯的材料学选取已不能满足防御方的安全需求。更为精密的堡垒规划,离不开设计师对数学、几何学乃至原始弹道概念的钻研。但上述领域,恰恰是明朝士大夫们的绝对弱项。等到个别有识之士建议效仿,时间已进入王朝行将就木的17世纪。1540年 南意大利的科佩尔蒂诺棱堡1630年 明朝兵书上的棱堡结构图总结一座典型的夯土包砖城墙模型事实上,包砖城墙从上古以来的起起伏伏,不过是中国古代技术史的一个缩影。由于不少技艺的源头来自外部世界,经常在引入后会因缺乏社会或文化基础而表现出水土不服。这类浮于表面的嫁接成功,又十分容易在改朝换代中烟消云散。以至于让政治法统的重建者们,不得不按需重新引入技能,造就实施层面的传承断档。读者若仔细甄别,可能还会注意到:历史上的秦汉魏晋、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实则分属于三个截然不同的世代。不仅彼此间的很多技术标准缺乏传承,连文化样貌、文明内核都有诸多不同。毕竟,发展本身就是一种改变,改变多了就会形成差异,差异多了就很难真正相互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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